【这个概念来自维特根斯坦,是其思想的一个核心概念。综观就是语言必须自己表明自己。可以说综观Übersicht,就是说要把所要了解的现象,所要理解的现象和事物放在一个有意义的网络中来看。理解就是看到联系。】
【论证并不只是为了说服别人。从根本上说,论证是把东一处西一处的道理联系起来,使我们获得整体的眼光,或曰综观。尽管我们在着手论证之前己经有为之进行论证的看法,但获得了论证的看法,在上述意义上,是一种新的看法。即使我们并没有通过论证达到“共识”,论证也并非徒劳,因为它可能有助于多样性之间的相互理解。】
陈嘉映用综观这个词来翻译维特根斯坦的Übersicht这么一个概念。
从分析讲到分析与综合,从分析与综合讲到综观,大概是这么一个讲法,然后就着综观这个概念我做一个粗略的介绍。
分析的概念与“分析作为方法”
我们从分析讲起,“分析”这个词是中国一个比较古老的词,大概在汉朝就出现了,它的意思就比较简单,大概就是分开的意思,讲“室家分析”(注:出自《南史》卷一 宋本纪上,唐朝李延寿撰),就是讲家庭破裂了。但它讲的不是我们现在的原子小家庭,它讲的是一个家族,分成一支一支。“室家分析,父子乖离”这个大概出在《汉书》里面的,你听也能听出来,那时候它是一个不及物动词,它不是说去分析什么东西,它是说什么东西分开了,大概是这么一个词。
//分崩离析
到今天它主要是指一种研究方法。比较典型的,比如说像化学,化学它要把一个物体、一个事物分解开来,分成各个元素、成分。在各门科学里面,大概你们都会听到。你们要是学力学的有分析力学,学数学的有数学分析,学心理学的有精神分析等等。总而言之,分析是一个非常广泛的应用在各门科学中的一个概念,用在任何一个特定的学科里面,它的意思也未见得完全相同。但是分析力学和数学分析,可能它的“分析”什么意思(不同)——但大致已经给出了这么一个方向吧。
作为一种研究方法,它固然是讲分析,但是其实它也并不都只讲分析。比如讲化学,你把水现在分解成氧和氢了,但是它还是要讲氧和氢怎么结合成水分子,它通过什么化学键等等结合起来。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你就可以把分析,不是说作为一种研究方法,而是一种研究方法中的一个步骤,我们先分析再综合。我们水本来好好的放在那,但他非得要把它分开,分成氢原子和氧原子,但是这个不是它的结局、终局,它的终局还是要把它重新结合起来,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分析和综合它是连在一起的。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在现代汉语中,特别在学术语言中,我们讲到分析其实不是特指把它分开,我们就是一般地讲,研究一个问题就是分析一个问题。我们讲“我拿回去分析分析”,“您该好好地分析一下这种情况”,就像现在的经济形势,我们做一番分析,这个“分析”已经没有那种强烈地要把它分解开来的意思,而是一般地就是讲研究,但是这个“研究”的确就是要把它分开来再综合起来,大概这是我们一般的研究方法。
科学工作中,这个分析已经很明显了,它不只是在分物体,还在某种意义上它是一种意义分析。我们把意义分析一下,这个意思转折过来你也可能觉得顺接无碍,反正能分解一个物体,就能分解一个意义。但是实际上你要是停到这里稍微想想,你会觉得分解一个事物好像还是什么意思是蛮清楚的,然而分解一个意义就不是太容易了,不是那么直观的。
所以比如说我们以前关于一个词组的意义是什么,有些老派的语言学家就会说,我们需要来分析比如说马车(一词),马车它有一个意义,那马车能不能分析?作为两个字,作为一个词两个字,那当然可以分成马和车,但是把马车的意义分解为两个意义,说马的意义和车的意义,这个就有点怪了,不是特别清楚。这个在语言学中是有讨论的,我不知道,大家可能在座的有个别也对语言学感兴趣。我关于词的意义那篇文章中,我还专门做过一点讨论,我就认为,直截了当地把物质的分解套到意义的分解上,这个大概不是太行,但是在这两者之间,在物体的分解和意义的分解上,中间还有很多过渡阶段。
刚才于老师也讲到了,说维特根斯坦,他大多数的话字面上没什么问题,一个小学六年级学生,甚至四年级学生,看着就都能看懂,但是他那些内容,我们这些老教授还在那吭哧吭哧地弄不明白。所以一个句子有时候你读不懂,你可以通过分,你把它先一个词一个词地分开,然后你看看是哪部分妨碍了你理解它,就像是你把脏水分解成什么小土颗、痢疾杆菌,你找出那个治病的真正的原因。
一个句子,比如说维特根斯坦,正好有一个,他说基本命题是它自身的真值函项。OK,这话你们都没懂吧?我也没懂,我没懂是因为我觉得“真值函项”,这话我不懂,那我怎么办呢?我就查字典,查“真值”、查“函项”,都查清楚了,这个话至少字面上我懂了。我们平常不懂一个句子,我们读书、翻译书,读英语也是一样,有时候会有一个词你不懂,你就去查字典,查清楚了这句话就听懂了。这种分析是你把一个词儿、一个短语,把一个句子分析成不同的部分,然后通过把不懂的部分的因素弄懂了,这个句子就整个通畅了。如果是单独的一个词,单独的一个字,你是不是也可以分析?你们学语言学的会知道有一种叫做义素分析的办法,比如说妈妈,你分析成女性的家长,当然我不知道,是不是一个是女性,一个是家长,plus,这就是妈妈了。比如说分析mare这个英语词,那么我们说是成年的、雌性的、马,这三个义素,成年的雌性的马,这个我们分开了。汉语也可以,你比如说我们以前,现在这词不用了,“骘”,也是马,它会包含三个因素,成年的、雄性的、马,我们把它叫做“骘”,这个我们叫义素分析。也就是说我们去了解意义,我们去了解一个词的意义,了解一个句子的意义,有时候我们就通过分析的方式去了解它的意义。
综观的概念与方法
但有时候就是刚才于老师讲的,一个句子不需要你这样去分析,比如我还引用维特根斯坦的一句话,这句话跟刚才那句话还有点像。他说,语言必须自己表明自己。这里头没有什么“真值函项”这些了,没有一个生字,我说了小学二年级或三年级肯定就读懂了。但是啥叫做语言必须自己表明自己?你还是不懂,这个时候你靠查字典就没啥用,你靠分析就没啥用了。好,我想说这时候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会说,维特根斯坦就提出除了分析综合的方法,还有一种叫做“综观”,Übersicht。
下面我讲综观。首先你看到,我在介绍里面,我有一个小的文字介绍有几句话、两句话,我想说综观是我用来翻译Übersicht的,别人可能用别的汉语去翻译,我也不知道别人都翻译成啥了。但无论如何,“综观”的确一开始听起来,可能你要不小心,尤其分析与综观,他可能就听成分析与综合了。我想说不是的,Übersicht或者是综观,它不是综合的意思,我倒愿意把分析综合当做(一起)。其实我刚才已经讲了,分析和综合它固然是两个步骤,它其实是一套方法,没有人只分析不综合的,只分析你也分析不出来,你要是不知道生物化学,你不知道生理学,你根本也没有办法知道最后是那毒素在起作用,是什么毒素在起作用。你一定是两个系统在起作用,毒素才能起作用,所以分析和综合其实一套方法,分析是一半,综合是一半,综观它不是。
我现在说综观就是语言必须自己表明自己,这个话你听不懂,你靠分析也没办法,没分析你也没办法综合,那怎么办呢?这个时候你就只能把这句话放到维特根斯坦的思想整体里去看,你就读读维特根斯坦别的还说了些什么,比如他说到了语法的自治性,autonomy,他说到了本质是怎么呈现的。
//上下文。经验/意义网络。
你要把这个话连到这些各种各样的他的想法中,他才能够了解它的含义。我先用这一个例子,也就是说综观的意思不是把分解开来的部分再综合起来,它根本就没分解,它没去分析这句话的意思,分成一个词儿一个词儿的意思。它是把整体现象放到不同的context里面去理解这么一句话,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意思。综观是先于分解的,或者说它并不是在要求分解,它是先于对各个部分的看,这个综观,如果你要把它看作一种观和看的话。
综观的价值与意义
所以我在文字介绍中,我也介绍了歌德的一个词,叫做Urphänomenon、Urphänomen,我们翻译成“原始现象”,我之所以提到歌德,因为我后面还会讲一两句歌德,因为这也是从歌德一脉相承的想法。综观它不离开原始现象,但是它又不是。这原始现象,Ur这个词我们是翻成原始的,但是在德文里头它跟原始人的那个原始意思还不太一样。特别在我们现代人的观念中,“原始”就有种落后的意思,说原始人就是那个很落后的人,这方法很原始,就是很笨拙、很残缺不全。在德文里面Ur,它是在一个褒义上——如果说得上,它是一个褒义词,有时候可以翻译成汉语的“元”,就是围棋“天元”的这个“元”,它是那个元现象。综观它的根本要求就是你不能离开这个元现象,我们讨论来讨论去,一旦离开元现象,你在讨论什么就很可疑了。我们停留在这个元现象上,又不意味着我们就总是止步不前,就好像我们不发展。我们说原始社会的原始就好像很落后,我们不发展。这个“元”虽然它元,但是它还是要发展,但发展它不离那个“元”,它发展还是它,就不离其本身这么一个观念,但是这个观念现在对我们来说就有点陌生了。
//有点像第一性原理的思维方式,溯源到元。
因为我们一提发展就是要把那个原来的东西都去掉,改掉、替换掉,然后要按照歌德、海德格尔这些人(的说法),最后我们就无根了,我们就是从根上被离开了。现在我们讲的维特根斯坦的综观,我也会在这样的意思上理解。它一方面是面对原始问题的,然后我们是要探究,但这个探究不是通过分析综合,也不是通过慢慢就是说我们发展了,最后离开了这个东西,我们不管怎么发展,我们还是停留在这个元现象上。那你盯着看也不是不行,中国以前也有句老话,叫做“书读千遍,其义自见”。有这个话,那你就反复念“语言必须自己表明自己、语言必须……”最后的意思就出来了。“书读千遍,其义自见”不是这个意思,它不是说真的念一千遍,都跟唵嘛呢叭弥吽(注:六字大明咒为观音菩萨微妙心印)似的,那个意思就来了。不离它本身,如果比较粗浅地说,就是把它放在不同的上下文,把它放在不同的环境中,把它放在不同的联系中来看待这个话。
我们就可以说综观Übersicht,就是说要把所要了解的现象,所要理解的现象和事物放在一个有意义的网络中来看,大概你可以这么来理解。它跟分析综合的区别至少面上的区别,至少稍稍能够get,就是事实不一样的一种方法。维特根斯坦接着的话,他就会说,所谓理解,就是我们说的understanding,Verstehen或者什么东西,它恰恰就是看到联系。理解就是看到联系,我不知道这话说得对不对,你可以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么一回事。我们在这个上下文,我觉得这是我在讲维特根斯坦。
A 综观与拢集的呼应
但是因为我也读海德格尔,说起来有点奇怪,他们好像分得很远,但是我个人还是经常能够读到他们两个有很多地方还挺呼应的。那么我就想起海德格尔也有一个概念,它不是Übersicht,它叫做Versammlung,我翻成“拢集”,就是聚拢。这个概念海德格尔用的还挺多的,我就举其中的一个他的讲法,他在《艺术作品的本源》这个讲座中,讲到比如说我们看一个艺术作品,当然他那个作品的概念稍微宽一点。比如说我们看一个希腊神殿,我希腊去过几次,所以我还比较有印象,他说那神殿我老觉得他是在说那个Sounion的海神殿,波塞冬神殿。波塞冬神殿当然也已经都是废墟了,还有几根柱子立着,但是我老觉得他讲的是那个。他说我们看一个神殿,这个神殿它是建立在一个山巅上,然后这山巅是一个悬崖,悬崖下面是大海,大海波道汹涌,山巅毅然耸立,然后有鹰盘旋在神殿之上,然后有进香的人走崎岖的山路,来进香来朝圣,大概这个你能想象。他的意思就是说这个神殿之所以为神殿是由这些东西可以说是构成的,不是光是由柱子、台阶这些构成。
神殿有意义,它不是你盖一个房子盖成什么式样的它就是神殿。神殿是一个拢集,它拢集了海和山、天和地、人和神,它把这些东西拢集在一起,所以它是一个神殿,这是我们能够对神殿的这样一个拢集。我们当然也可以这么来说,我们现在认为神殿是一个拢集。当然我们通过山和海,我们通过进香人,我们就对这个神殿有了更好的、更深的理解。当然反过来可以说我们通过山和海和神殿,我们就对进香人有了一个更好的理解。就是它为什么呀?我们想想西藏磕长头去拉萨的人,你要单看那一个头一个头磕,你再分析,那你也分析不出啥名堂了。但你要把它跟布达拉宫连在一起,你把它跟西藏的历史连在一起,你把他跟他生活中的这些所作所为连在一起,进香人,磕长头的人,他如何这样行为举止,你就觉得慢慢理解了,或者慢慢有了更深的理解。我没问维特根斯坦,但是我觉得好像可以把这样的例子也当做Übersicht综观的一个很好的解释,或者例子,或者至少是个呼应吧。
B 综观式的呈现能够帮助理解
我们看一幅画,比如说我们看这个,看一个艺术品,我们看这个神殿。当然一个建筑学家去,他可能看那个柱子,然后他看那个斗拱,他看什么结构,甚至看那个材料,用这种分析的眼光去看,当然不光分析,他分析完了还会看这些是怎么结构起来的等等。这是一种看,甚至你可以说,你要是做研究的话,你就得用这种方式去研究。这种综观,in the way,它不像是在研究,它就是图理解。你说我们这个事情都要通过研究来理解,那也不一定。我们现在都当了大学生了,然后我们当了副教授了。当然我们都觉得你想理解任何一个事都需要研究,但是你想想那些没当上大学生,没有当上副教授的,他就可能不同意,他就不研究,但是他还是要理解这个世界,他这个理解世界不是用这种方式——分析、综合——去理解它,他更多的是用综观这种方式去理解。
看一个神殿,我们大概有时候会要用分析综合的方法,有时候用综观的方式,我看一幅画当然也是这样。我们可以看它的色彩、线条、明暗、质料等等,我们从好多细节,人物的构置这些去看。但是有时候我就想着是不是综观也可以比喻成一个策展人的工作,当然策展人他应该懂画,他也会分析,也会综合,但是这不够。策展人他会要考虑这幅画要把它放在这个展馆的什么地方,你是一进这个展馆就迎面而来,还是要绕过第一层,然后放在第二层或者大厅的地方,或者侧面或者什么地方,这是策展人要想的。他要想,什么样的一个灯光,怎样的一道光源,它能够把这个画作为一个整体,就这幅画呈现出来,达到它最好的呈现,我们这么说。这样的一个工作,我怎么就会讲Übersicht的呢?因为大家可能比较陌生,“综观”这个概念,但是它是维特根斯坦的一个核心概念,可能大家都不太知道。因为维特根斯坦他自己说,“综观式的表现”这个概念对于我们来说有着根本性的意义。综观式的这样的一种表现我就会说,那当然这话你可以做好多理解了,其中的一个例子我觉得你就可以从策展人的工作来看,综观式的表现。因为他不画那幅画,画不是他画的,但是他仍然在某种意义上,是他在呈现这样一幅画。
那么维特根斯坦说,“对我们来说有根本性的意义”,这个“我们”是谁?他也没告诉我,我会说在相当的意义上,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为哲学家,也就是说哲学的方式。我前面讲了有分析综合的方式,有综观的方式,我把这两个对照起来。如果你要这么对照的话,我就会说可能科学的方式就更多是分析综合的,而哲学的方式更多是这种综观的,也就是哲学家有一点点像策展人,他这个东西已经在那里了,这个现象已经在那里了,甚至这个观点已经在那里了。现在他把这个观点,把这个现象放到一个适当的上下文中,放到一个适当的网络之中,这个东西它的意义就呈现出来了,它不是说给你掰开了、揉碎了再说那个意义。它是呈现那个意义,它是通过呈现那个现象,呈现那个事物,它把那事物放在合适的地方呈现出来。
而哲学有这样的一个困难,当我们在谈论我们谈论的事情的时候,一开始我们谈论的是a,然后我们用b去解释a,用c去解释b,最后好像解释得越来越复杂了,或者越来越怎么严格了,最后我们发现那个a没了,就是Urphänomen没有了,我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我们最早的那个问题没了。你们读各种专业的学生没这个感觉,我们哲学系的学生——我不知道有没有这感觉,我对他们有这个感觉。他们进哲学系的时候,他们都觉得他们想要干一个什么事儿,要想明白一个什么事儿,等他们出哲学系的时候,他明白了好多事儿,但最早他想明白的事儿,他忘了,哈哈。不仅是哲学生这样,我觉得哲学教授也差不多。所以维特根斯坦和海德格尔都说过这样的话,就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话,做哲学最难的呢,是不往前走,停在这,就始终停在这,哈哈,这是最难的。这个呢就是跟Übersicht这样的一个观念是连在一起的。
10“停在这”是这样的,我用一个也许我不知道是不是特别合适的例子。比如我们刚才讲到了,我们做义素分析,mother、妈妈、母亲,她是一个女性的家长,这个女性的家长就把我们从母亲带到女性去了,就带到家长去了。跟它相对的是这样,我们想理解母性,母亲性的那个母性,想理解motherhood,这两者它不一样。我们在定义母亲的时候,我们想的是一个周遍的定义,就是说所有的它只包括女性的家长,而且它包括所有女性的家长,这定义的要求,但这motherhood我们可以说它是mother的本质,这个本质它就不是这样周遍的。我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我们蛮可以说:她真不像个妈妈。她是个女性家长,all right,但是她没有motherhood。你听懂吗?她配当个妈妈吗,她不是个妈妈。我们说她不是个妈妈的时候,我们是说她还是个女性家长,但是她没有motherhood,她没有母爱,她没有母性。你听懂这个区别,也听懂了语言学和哲学在对语词的讨论的时候,它们的要求是不一样的,干的事儿甚至是不一样的。你对motherhood的讨论,对妈妈的本质的讨论,一旦这个讨论离开了motherhood,一旦离开了这个本质,你知道警钟要响了。你可能不像维特根斯坦和海德格尔所警告的那样留在这个地方,你可能走开了,你进步了,但你也离开了。
我再举一个稍微复杂一点的例子,这个例子我谈了很多,在这个报告中我就不想讲很多,但是大致我稍微讲讲。比如说抑郁症,现在也是一个社会问题了,的确就有争论了,抑郁症到底是一个啥样的问题。我们也知道大脑神经科学家、医生等等,他是用分析的方法在找抑郁症的原因,他会去观察你体液的变化,特别是你大脑中化学递质的变化。他通过把这些大脑递质的变化都列成表征了,他就开始分解了,然后看哪些是跟抑郁症是对应起来的,最后他会确定哪些递质的增加,或者哪些神经信号的变化太多了,这种信号密度突然增高或者突然降低,跟抑郁症是有联系的。所以我们就从这种方式找到了抑郁症的原因,这种找到原因呢,就是用分析综合的方法,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科学方法来确定抑郁症的原因。但是我们在没有科学之前,或者这些我们不懂科学怎么办?
我们说到抑郁症,我们可能是从另外一个角度,说他怎么变得抑郁,然后我们就来看他的个人史、他的经历:好容易找了一个工作,结果没有满足老板的要求,老板老是在批评他,扣他工资,然后要离职了,又找不到一个新的工作,个人生活也不顺利,这是个人,然后我们还会看社会——我讲的是外国社会——社会经济不景气,社会观点极化,人和人的关系变得很紧张,诸如此类的。这个人打不起精神,他没有向上的精神,我们就觉得这个是抑郁症。你看我们讲到抑郁症,就是有一种我们想理解它的这样一种冲动,这我讲的比较粗糙了,我们就可以说有两种不同的理解的路径,一种就是通过分析综合、分解综合这样一套科学的方式去理解抑郁症。一种他不是通过这方式,他是把抑郁症、抑郁放到这个人的背景中去,跟他的家庭,跟他的工作,跟他以前的经历连到一起,那么可能还放到一个更大的背景,碰到他的小社会的背景、大社会的背景、家庭的背景,就像是策展人挂画一样,他并不改动这画,并不是把这画弄成一半一半的,他把这整幅画放到不同的位置上,能最好地来呈现这幅画的所示。
C 分析式得出的原因不是全部
我也有几年了,就一直在讨论所谓心智哲学问题,实际上我看今天在座的有些以前听过我的“红色哪里去了”这么一些报告,这都是在讨论心智哲学问题。在心智哲学中有这么一个争论,当我们讲到一种心智现象的时候,到底这个心智现象是不是应该还原为大脑神经的活动?我个人是非还原论者,当然我不否认这些科学家、大脑神经科学家在一个意义上他找到了,或者他正在寻找有效的寻找抑郁症的原因,这个我当然不会否认,但是我想说这不是全部,这是一个弱的statement。我说当我们说到原因的时候,我们并不都在这个意义上说,我们说的原因还可能是在另外一个意义上说,是在一个Übersicht,在一个综观的意义上在谈论原因,那么这是一个弱的statement,就是科学没有穷尽我们对事物原因的理解。但是我还有一个更强的statement,这两个原因,它的意义它并不完全一样。所以你到底寻求的是什么原因这事儿你自己得想清楚,你自己得要明白,当说我在寻求原因的时候。就是对于这种分析式的原因概念,一旦我们有了这个结果,它是什么原因是不相干的,我解释一下。
//机制解释和叙事解释
就是两个人现在都挺快乐,一个是比较高尚,他是因为读圣贤书,他越读越快乐,另外一个人他比较卑劣,他就是吃喝玩乐,他就快乐。生物学家就来了,生物学家就把读圣贤书这事放一放,把吃喝玩乐放一放,他测你的血清素或者测什么东西,他血清素哒哒哒上来了,快乐了,血清素下去了,过了一个上限,他不快乐。他这个快乐只跟血清素的高低有关,你知道吧?快乐都是一样的,一般达到了这个血清素他就这么快乐,就这种程度快乐,达到那个血清素,你就可能达到那种快乐。但是读圣贤书和吃喝玩儿的快乐作为原因,意思是不一样的。简单地说它是两种快乐,你可能会说:它既然都叫快乐,它总有什么共同点吧?这个我先不说,这是另外一个话,我现在想说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两种不一样的快乐,什么意思呢?
就是这种分析综合式的因果、原因,哪怕它必然地导致那个结果,但是原因跟结果之间没有理解上的联系,这个原因不是结果的一部分,它只是它的原因而已。而综观式的原因它本身就是那个结果的一部分,就是你读圣贤书的快乐。那你读圣贤书就是这个快乐的一部分,它不只是它的原因,也就是在综观中,综观的各个因素,它是使得原始现象和原始事物变得更加丰厚了。你寻求原因,并不是说你寻求一个导致它的制动因,你是要对这个现象本身,对这个事物本身,有了更丰厚的理解,你也可以说它具有了更丰厚的内容。这个就像我们讲到一个希腊神殿,它拢集了山和海,拢集了天和地,拢集了神和人。所以这个神殿你一次一次地去,你一次一次到那里住,你去进香,你去在那里生活一段,你并没有离开,你不是靠离开它或者是到哪里去周游,但它就变得越来越厚重,越来越丰厚。
我们大致关于Übersicht,主要这个内容,我就想讲这些。
补充1:哲学就是一种综观的解释
然后我再就着讲过的提个几点,万一要是谁知道也可能就会有一点小帮助。维特根斯坦他说哲学家或者哲学,他说“我们不解释,我们只描述”,这个话我当时读到的时候,这又是属于那种话,字面上肯定我没有生字,但我觉得很不理解,我觉得哲学不就是给世界提供解释,这么说他的确是会有点误导。因为有时候维特根斯坦,他说话有点像尼采,他没有像尼采那么激烈,但是也是属于那种有时候爱用格言说话的人,用格言说话,有时候他就有点provocative,有点挑逗性,他就让你觉得这话不舒服。他不像我们这种人不敢,他们自信心满满,他有时候会挑这个挑逗你一下,挑战你一下,这话有可能有点误解,有可能带来误解,但是在我们这上下文,我觉得你可以对这话,我认为能够得到一个比较好的理解。
其实这个哲学解释,你把它叫做解释也行,把它叫做描述也行,它是这种Übersicht的解释,它是综观的解释,它是把一个事物放到适当的上下文中的那个解释。当我说这个人抑郁了,我这个朋友抑郁了,旁人说他,“他怎么抑郁了?他为什么抑郁了?”那么我讲他的遭遇,我讲他的心情,我讲他的什么这些,in the way我当然是在解释,但是in the other way我也没有给出什么机制解释等等,我不过就是给你讲了一个故事,我描述了他的环境,描述了他的生活,你听懂吗?这个时候这个描述跟解释,实际上我们应该说的,它是通过描述来解释,这个我不展开说,但是有问题我们也可以再接着说这个。有时候我就会认为这就是所谓,如果你要说哲学也是一种解释的话,这就是哲学解释跟科学的机制解释的区别所在,哲学是那种综观式的解释,是那种描述式的解释。
我再岔开一个小点,我讲歌德。讲分析的事,我们是现在觉得,我个人是觉得这种分析综合的方法也随着科学的成功,科学主义的泛滥,基本上就觉得所有的研究都应该通过分析综合这样的一个路径去走。你们作为研究生,作为什么科学或准科学的工作者来说,可能也无可厚非,但是另外一方面,它也带来了我们看待世界的一种片面化,这是一个大话题,我不多说。我现在回到歌德,其实这个问题在歌德的时候他们就非常感觉到了,当然他们比较敏感、比较早。歌德和席勒,歌德要长席勒十几岁,席勒年轻的时候特别崇拜歌德,他也偷着把作品送给歌德看,后来也去拜访歌德,但是没有太受到歌德的重视,席勒就很不开心,后来大概就有十几年,也就是说因为这事他就没再去看歌德,虽然他们住的也不远,而且其实他们是志同道合之人,但是席勒年轻气盛。
但有一次他们就偶然地在一个剧院,两个人散了剧,就在门口碰上了,邂逅还是什么不期而遇,他们打个招呼。因为那时候德国都很小,大概最多也就像大学城这么块地方,不像我们十几亿的伟大国家。那个魏玛什么的你去过,可能就是很小一块地方,那么两个人就说上话了。一开始席勒还是有点冷淡,但是说着说着两个人就越说越热闹,就一边走一边说,一直说到晚上。他们当时谈的话题就是“分析”这个话题。他们两个人就很担忧,这两个人就很共同。
因为当时你想是18世纪末的时候,好像是19世纪初,18世纪末,大概是一七九几年的时候,我讲这个事我没有查。那个时候科学思想刚刚成为一个普及的思想,不像我们,我们整个就在科学思想中长大的。那他们就觉得这很危险,他们就讲到这个洋葱,剥了一层还有一层,剥了一层还有一层,最后剥到底啥都没了。他说科学大概就这样,两个人聊得投机得不得了,这个谈话在席勒的心中就修复了两个人的关系,他发现歌德不是一个那种,好像一个什么自以为大人物,那种待人高高在上的,实际上真正一进入问题的时候,歌德就像个孩子一样,就是跟你争、跟你扯,他觉得很开心,两个人就从那以后变得十分亲密无间,然后合作了十年,以至于他们这十年中的很多作品都不敢署名,因为都不知道是谁写的。两个人天天要见面,那个诗你说了一句,我说了一句,最后就被谁抄下来,然后就发表了,只能是歌德、席勒两个人联名发表,因为不知道哪句诗是谁写的,那些想法也是,不知道是歌德的原创还是席勒的原创,都在聊天嘛,大概这样。
关于歌德还有一个公案。歌德有一个颜色学说,赤橙黄绿青蓝紫,这个我不知道你们听说过吗。歌德特别重视他这个颜色学说,而他这个颜色学说是针对牛顿的颜色学说的,牛顿的颜色学说我不用解释,三棱镜把白光分解成为七色光,奠定了光学的基础,那一篇论文就是,实际上以后的光学就一直在沿着牛顿的道路前进,而且直到今天我们也是这么来看待光的。歌德就气不忿,他就自己研究颜色,然后他就写了一些东西,前几年,当然他们两个争论,歌德跟牛顿争不上,歌德跟赞成牛顿的人争论,两边争论不下,等争论完了,当然我们所有人对颜色的理解都是跟着牛顿走的,歌德完败,乃至于牛顿一直在教科书里头,歌德的颜色学说,可能你不是干这个都没听说过,但并不是没人在意。
前几年出了一个《歌德论颜色》,我没读着德文本,1,000多页。还是有人在意的,歌德自己特别在意,我看歌德跟黑格尔他们的通信,你只要在信里头一表示说“我赞成你的这个颜色学说比牛顿那个高明”,那歌德就开心得不得了,那时候歌德也老了。但是我讲这个贤闻轶事,我是想说其实他们俩干的是完全不同的事。牛顿要干的就是通过分析、分解、综合的方式来推进研究,歌德完全是在综观的意义上在谈颜色。那么最近维特根斯坦有一本小册子叫《论颜色》,早就翻译出来了,去年还是前年孙周兴又重译了,当然一般来说,我不是给孙周兴做广告,一般他要重译的,大概基本就是看孙周兴的译本,以前的译本大致就废掉了,因为以前的译本实在是很糟。维特根斯坦就是接歌德的《论颜色》,所以我不是胡乱地讲到歌德的论颜色,直到我所讲的Übersicht,它还是有蛮深的这样的一个背景的。
好,现在回过头来,关于综观我再提两、三个小点,是作为一个像小备忘录似的。其实我说把这个元现象,它不是通过分解综合的方式,分析综合的方式,而是把它放在一个适当的context,放在一个适当的联系中让它呈现出来,这是我对综观的一个基本的界定,这里头我用了一个形容词,放到适当的联系中,那自然而然就会有一个问题,人家说那啥是适当的?的确,我们也见到很多论文是一种伪综观的,就是一个东西,它东扯西扯,一会儿扯到三皇五帝去了,一会扯到那儿去了,我就觉得它乱扯呢,一点都没使得它的元现象变得更清楚。元现象本来可能还有点清楚,叫他们那一扯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实际上现在的,不好意思,我读现在的论文,我个人觉得但凡走这条路子,十有八九十那样子,不知道是扯到哪了。我想说实质上,我个人认为是没有一个方法论的,是就事论事的,你怎么就放那?这只是有点像布展那个道理一样,也许有个布展学,但是最后还是看那个策展人。东式、西式,放在这儿——对了,作品的意义就呈现出来了。那好,这是备忘录之一。
补充2:综观有尽头吗
备忘录之二就是,分析也许有头,也许没头,我们刚才说了在脏水里头找痢疾杆菌,这个好的,找到痢疾杆菌你就迈出了一大步,我们就不再说脏水导致痢疾了,我们就说痢疾杆菌导致痢疾。然后你又找痢疾杆菌的毒素,这又一大步,那么还要不要往下走,这个看情况。综观也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综观什么时候到头,你放在这儿清楚了,是不是有时候放在另外一个地方它更清楚?这就是我们刚才讲做哲学就有这么一个特点嘛。海德格尔说得蛮清楚的了,说不定这个清楚它慢慢又——因为context这个联系它不是稳定的,它还有实在的联系,语言的联系等等的联系,它可能清楚了又变成不清楚的了,这时候我们要重新放置这个元现象。而且我们刚才说了,我们讲了一个朋友有抑郁症,我们讲他的个人经历,放到他个人经历的脉络中,那我们就会说,“噢,原来是这样子的”。那可能也不一定,这个人说“这不光是个人经历的问题,我们把它放到一个社会里面”,这时候更清楚了,我们说,“噢,是这样”。
那么有头没头呢这个事儿,我想说综观这件事情它是有两个方面,一方面它跟分析一样,看你要找什么了,如果这件事情变清楚了,综观就到了。但是变清楚了,它又会重新地堕入到暧昧之中——这话题我不发展,它就需要被重新综观,这个我也不发展。我想说这些都是我认为,我们哲学家的工作常做常新的一个原因,我们总是会需要不断地对我们感到困惑的事物、现象,去尝试用不同的综观,最后我们通过某种合适的综观使它能够得到适当的呈现,而不是找到了一个标准来判断所有这些哲学问题的对和错,那不是我们要干的事,给出了一个定理或者什么之类的,然后你一按照定理,“噢,全清楚了”,不是,我们寻求的不是那种清楚,也没有那种清楚,哲学史上也没有出现过那种清楚。哲学史上的工作都是把不同的问题放在适当的上下文中,就能够看得更加清楚。OK,我今天这个话题就讲这么多,谢谢诸位的耐心,我不知道这个话题对大家有什么意思,大概就讲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