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即强制映射(Remapping)

2026年1月25日 11:15:05

语言的本质是符号系统——将连续的、多维的体验压缩为离散的、线性的符号序列。

原始体验(高维、连续、非线性)

        ↓ 语言编码

符号序列(低维、离散、线性)

        ↓ 接收者解码

重建体验(必然失真)

每次使用语言,都在进行一次有损压缩。语言室"强制remapping"的工具——语言迫使我们用预设的概念框架去切割体验。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得鱼忘筌,得意忘形。

什么是 Remapping

Remapping(重映射)是指将一个(domain)中的信息,转换到另一个结构不同的域中表示的过程。

源域 A(原始结构)  →  映射规则  →  目标域 B(新结构)

关键点:两个域的结构不同,所以映射必然是有选择的有损的

每一次 remapping 都是一次降维结构变换,原始信息中与目标域结构不兼容的部分被丢弃。

语言作为 Remapping

这是我之前讨论的核心:语言是一种特殊的 remapping 系统

源域:原始体验

你的真实体验是:

  • 连续的(没有明确边界)
  • 多维的(同时包含感官、情绪、身体感觉、时间感...)
  • 非线性的(很多东西同时发生)
  • 整体的(各部分相互渗透)

目标域:语言结构

语言的结构是:

  • 离散的(词与词有边界)
  • 低维的(一次只能说一个词)
  • 线性的(词必须排成序列)
  • 分立的(主语、谓语、宾语分开)

在这个转换中:

  1. 创造了虚假的切割
    • 原本没有边界的视觉场,被切成"我"、"花"、"红色"
    • 这些边界是语言强加的,不是体验本身的
  2. 固化了关系
    • "看到"暗示了一个观察者和一个被观察物
    • 原始体验中没有这种主客对立
  3. 时序化了同时
    • 你必须先说"红色"再说"花"
    • 但你看到的是一个整体,不是先看到颜色再看到形状

为什么是"强制的"

关键在于:一旦你用语言思考,你没有选择不进行这个 remapping

语言思维的陷阱

想要思考"当下"
      ↓
使用语言:"这是当下"
      ↓
"当下"变成了一个概念(概念是过去学到的)
      ↓
你思考的已经是一个概念,不是当下本身

这就是禅宗说的问题:语言会把你锁在概念层,而概念永远是对真实体验的二手转述。

Remapping 不是坏事,但有边界

场景 Remapping 的价值
科学 用数学语言描述物理规律
沟通 把我的想法传给你
记忆 把体验编码为可存储的形式
推理 操纵符号进行逻辑运算

语言 remapping 是人类最强大的工具之一。问题在于:

当你忘记 map 不等于 territory 时,麻烦就来了

地图有用,但地图不是真正的地形。菜单上的文字不能吃。

"Wovon man nicht sprechen kann, darüber muss man schweigen."

"凡不可言说者,必须沉默以对。"

— 《逻辑哲学论》7(最后一句)

这是整本书给语言画的边界。维特根斯坦花了整本书精确描述语言能做什么,最后用这一句承认语言做不到什么。

维特根斯坦:凡不可言说的,归于沉默。止步的态度,语言有边界,承认它,不要越界胡说。

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跨越的态度。既然语言到不了那里,那就用别的方式去。

维特根斯坦的路径:

语言 → 边界 → 沉默 (止)

禅宗的路径:

语言 → 边界 → 放下语言 → 直接体验 (行)

维特根斯坦的策略:划界

可言说的领域
    ┌─────────────────┐

    │  逻辑、科学、   │

    │  事实描述       │

    └─────────────────┘
            ↓

         语言的边界
            ↓
    ┌─────────────────┐

    │  伦理、美学、   │

    │  生命的意义、   │  ← "沉默"

    │  宗教体验       │

    └─────────────────┘

早期维特根斯坦认为:哲学的任务是划清边界。语言能精确处理逻辑和事实;对于边界之外的东西,语言只会产生伪命题(看起来像句子,其实什么也没说)。

"沉默"不是说那些东西不存在或不重要,而是说用语言去"说"它们是在犯范畴错误——就像试图用称重来测量颜色。

后期维特根斯坦的转向

有趣的是,后期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的立场更接近禅宗:

  • 语言不是封闭的逻辑系统,而是生活形式的一部分
  • 意义不在词语本身,而在使用
  • 很多哲学问题是"语言对我们理智的蛊惑"

后期维特根斯坦可能会同意:问题不在于语言做不到什么,而在于我们误解了语言在做什么

禅宗的策略:绕过 Remapping

禅宗的训练目标之一是:能够在不触发语言 remapping 的情况下保持觉知

禅修技术 如何绕过 remapping
专注呼吸 把注意力放在前语言的身体感觉上
行禅 用动作占据意识,减少语言思维的空间
公案参究 给思维一个无法 remap 的对象(如"无"),让语言系统空转
默照 不对觉知内容命名,只是"看着"

汉字的意合特性(不依赖严格语法,依赖语境理解)与禅宗的直指人心天然契合。汉语使用者更习惯于在模糊边界中把握意义。禅宗不是反智或神秘主义,而是对"语言是人类认知的操作系统,但它有其边界"这一事实的系统性探索。

维特根斯坦晚年有一个著名的比喻:

"我的命题像梯子,你通过它们往上爬,必须在爬过之后把梯子扔掉。"

这和禅宗的"指月之指"几乎一模一样:语言是工具,用完即弃

两者的共同洞见:

语言最深刻的使用,是用来指向语言无法到达的地方,然后自我消解。

维特根斯坦用沉默来标记那个地方。禅宗用公案把人推到那个地方。

总结

Remapping 是什么:把信息从一个结构映射到另一个结构,必然有信息损失或变形。

语言为什么是强制 remapping:语言的离散、线性结构与体验的连续、整体结构不兼容,使用语言时必须将体验"削足适履"地塞进语言框架。

禅宗的洞见:大多数人的意识活动被语言 remapping 主导,误以为概念化的世界就是真实世界。修行是为了恢复直接体验的能力——不是否定语言,而是不被语言独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