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的本质是符号系统——将连续的、多维的体验压缩为离散的、线性的符号序列。
原始体验(高维、连续、非线性)
↓ 语言编码
符号序列(低维、离散、线性)
↓ 接收者解码
重建体验(必然失真)
每次使用语言,都在进行一次有损压缩。语言室"强制remapping"的工具——语言迫使我们用预设的概念框架去切割体验。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得鱼忘筌,得意忘形。
什么是 Remapping
Remapping(重映射)是指将一个域(domain)中的信息,转换到另一个结构不同的域中表示的过程。
源域 A(原始结构) → 映射规则 → 目标域 B(新结构)
关键点:两个域的结构不同,所以映射必然是有选择的、有损的。
每一次 remapping 都是一次降维或结构变换,原始信息中与目标域结构不兼容的部分被丢弃。
语言作为 Remapping
这是我之前讨论的核心:语言是一种特殊的 remapping 系统。
源域:原始体验
你的真实体验是:
- 连续的(没有明确边界)
- 多维的(同时包含感官、情绪、身体感觉、时间感...)
- 非线性的(很多东西同时发生)
- 整体的(各部分相互渗透)
目标域:语言结构
语言的结构是:
- 离散的(词与词有边界)
- 低维的(一次只能说一个词)
- 线性的(词必须排成序列)
- 分立的(主语、谓语、宾语分开)
在这个转换中:
- 创造了虚假的切割
- 原本没有边界的视觉场,被切成"我"、"花"、"红色"
- 这些边界是语言强加的,不是体验本身的
- 固化了关系
- "看到"暗示了一个观察者和一个被观察物
- 原始体验中没有这种主客对立
- 时序化了同时
- 你必须先说"红色"再说"花"
- 但你看到的是一个整体,不是先看到颜色再看到形状
为什么是"强制的"
关键在于:一旦你用语言思考,你没有选择不进行这个 remapping。
语言思维的陷阱
想要思考"当下"
↓
使用语言:"这是当下"
↓
"当下"变成了一个概念(概念是过去学到的)
↓
你思考的已经是一个概念,不是当下本身
这就是禅宗说的问题:语言会把你锁在概念层,而概念永远是对真实体验的二手转述。
Remapping 不是坏事,但有边界
| 场景 | Remapping 的价值 |
|---|---|
| 科学 | 用数学语言描述物理规律 |
| 沟通 | 把我的想法传给你 |
| 记忆 | 把体验编码为可存储的形式 |
| 推理 | 操纵符号进行逻辑运算 |
语言 remapping 是人类最强大的工具之一。问题在于:
当你忘记 map 不等于 territory 时,麻烦就来了
地图有用,但地图不是真正的地形。菜单上的文字不能吃。
"Wovon man nicht sprechen kann, darüber muss man schweigen."
"凡不可言说者,必须沉默以对。"
— 《逻辑哲学论》7(最后一句)
这是整本书给语言画的边界。维特根斯坦花了整本书精确描述语言能做什么,最后用这一句承认语言做不到什么。
维特根斯坦:凡不可言说的,归于沉默。止步的态度,语言有边界,承认它,不要越界胡说。
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跨越的态度。既然语言到不了那里,那就用别的方式去。
维特根斯坦的路径:
语言 → 边界 → 沉默 (止)
禅宗的路径:
语言 → 边界 → 放下语言 → 直接体验 (行)
维特根斯坦的策略:划界
可言说的领域
┌─────────────────┐
│ 逻辑、科学、 │
│ 事实描述 │
└─────────────────┘
↓
语言的边界
↓
┌─────────────────┐
│ 伦理、美学、 │
│ 生命的意义、 │ ← "沉默"
│ 宗教体验 │
└─────────────────┘
早期维特根斯坦认为:哲学的任务是划清边界。语言能精确处理逻辑和事实;对于边界之外的东西,语言只会产生伪命题(看起来像句子,其实什么也没说)。
"沉默"不是说那些东西不存在或不重要,而是说用语言去"说"它们是在犯范畴错误——就像试图用称重来测量颜色。
后期维特根斯坦的转向
有趣的是,后期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的立场更接近禅宗:
- 语言不是封闭的逻辑系统,而是生活形式的一部分
- 意义不在词语本身,而在使用中
- 很多哲学问题是"语言对我们理智的蛊惑"
后期维特根斯坦可能会同意:问题不在于语言做不到什么,而在于我们误解了语言在做什么。
禅宗的策略:绕过 Remapping
禅宗的训练目标之一是:能够在不触发语言 remapping 的情况下保持觉知。
| 禅修技术 | 如何绕过 remapping |
|---|---|
| 专注呼吸 | 把注意力放在前语言的身体感觉上 |
| 行禅 | 用动作占据意识,减少语言思维的空间 |
| 公案参究 | 给思维一个无法 remap 的对象(如"无"),让语言系统空转 |
| 默照 | 不对觉知内容命名,只是"看着" |
汉字的意合特性(不依赖严格语法,依赖语境理解)与禅宗的直指人心天然契合。汉语使用者更习惯于在模糊边界中把握意义。禅宗不是反智或神秘主义,而是对"语言是人类认知的操作系统,但它有其边界"这一事实的系统性探索。
维特根斯坦晚年有一个著名的比喻:
"我的命题像梯子,你通过它们往上爬,必须在爬过之后把梯子扔掉。"
这和禅宗的"指月之指"几乎一模一样:语言是工具,用完即弃。
两者的共同洞见:
语言最深刻的使用,是用来指向语言无法到达的地方,然后自我消解。
维特根斯坦用沉默来标记那个地方。禅宗用公案把人推到那个地方。
总结
Remapping 是什么:把信息从一个结构映射到另一个结构,必然有信息损失或变形。
语言为什么是强制 remapping:语言的离散、线性结构与体验的连续、整体结构不兼容,使用语言时必须将体验"削足适履"地塞进语言框架。
禅宗的洞见:大多数人的意识活动被语言 remapping 主导,误以为概念化的世界就是真实世界。修行是为了恢复直接体验的能力——不是否定语言,而是不被语言独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