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鸿沟(陈嘉映)

2025年12月14日 05:43:00

摘要:本文尝试表明神经活动和意识活动之间的解释鸿沟并不是主观/客观之间的鸿沟,也不是相关性/因果性之间的鸿沟。本文先讨论了原因和解释之间的关系:单纯确定致动因不等于提供解释,解释依赖于致动因和结果之间的经验网络或科学理论。本文进一步区分了经验解释和机制解释并指出依赖于科学理论的意识产生机制对整体意识活动的解释力十分有限。这是之所以有一条“解释鸿沟”的主要原因。

一、何为解释鸿沟

所谓解释鸿沟(explanatory gap)指的是物理-生理性状似乎很难或不可能解释我们的体验。查尔默斯认为,“即使我们成功解释了一个意识系统的物理运作和计算运作,我们仍然需要解释为什么这个系统拥有意识经验”。

脑科学家格林菲尔德(S. Greenfield)注意到,无论扫描图和数学公式做得多么精密,都不曾解释“客观可观察的事件如何转变为独特个人经验的第一手感觉”。

神经活动与思想感情活动之间,似乎最多只能建立相关关系而非因果关系,据此,解释鸿沟有时也被说成是“相关性和因果性之间的鸿沟”。解释鸿沟是针对物理主义①[3]提出来的——有些鹰派物理主义者主张一切物事最终都可以由物理物事加以解释,但感觉、体验等等似乎对此提出挑战:从生理学上也许可以说痛疼就是C纤维放电,但这无助于我们理解疼痛感受起来是啥样子,“一个正在观察你的神经系统的科学家在你的神经系统中找不到任何在性质上与你的疼痛相似的东西”。查尔默斯所谓意识问题中的难问题,指的大致就是这条也许无法跨越的鸿沟。

鸿沟的两岸都是些什么,细说起来,并不那么清楚。那一岸,有原子、分子、神经系统等等,它们固然都是“客观可观察的”物事,然而,神经系统的工作方式和导电系统的工作方式很不一样。神经这种“物质”,更接近近代早期所称的“会思维的物质”,查看大脑神经的活动并不能简单比喻为参观莱布尼兹磨坊的内部。这一岸同样繁杂:意识,感受,体验,感受质,个人经验,等等,它们显然不是同样的东西。这些东西被刻画为个人的、主观的、不可言说的、神秘的等等,当然,个人的不等于主观的,主观的不等于不可言说的,不可言说的东西不一定是神秘的;把个人的、主观的、神秘的等等这些意义各别的概念塞进同一个箩筐,个中缘故就值得琢磨。

这里当然会出现一个老问题:这道桥梁是用什么建成的呢——主观事物还是客观事物?下文讨论埃克尔斯(J. C. Eccles)时还会再次提到这个老问题。有论者尝试用隐喻来建造这道桥梁,例如,神经生物学家卡尔文(W. H. Calvin)认为,我们需要一种恰当的隐喻,才“能够成功地架设起一座越过我们感知的精神活动和其内在的精神机制之间的桥梁。”这也是丹尼特(D. Dennett)的想法,他的意识解释是用一族新隐喻代替了一族旧隐喻。这一族新隐喻将能整体地解释意识是怎么回事。虽然丹尼特颇为克制地把自己的意识解释仅仅视作“解决提纲”甚至只是一个“开始”,但从书名看,“意识问题”已经得到了解释。放过此点不论,我看不出借道隐喻是怎样避开这里的老问题的。

二、客观物事与主观物事

在我们的日常经验生活里,似乎并没有一道鸿沟横亘在客观和主观之间。鹅毛搔后脖颈解释了痒痒,砖头砸到男孩解释了他感到疼痛,长途跋涉解释了疲劳感,丧子解释了悲痛感觉,屈原壮志难伸解释了他为什么深感抑郁。挨砖、丧子之类都是客观物事,这些物事蛮可以胜任愉快地解释主观感受。

日常经验解释并不面临主客观之间的鸿沟,科学呢?生理学家不做哲学的时候,似乎也不感到有什么鸿沟,他们颇为自由地用高血压解释晕眩,用C纤维放电解释痛疼,用血清素水平变化解释情绪变化,用神经网络的剧烈活动来解释感受强度。即使在讨论脑激活水平和主观体验强度的量上的相关性时,论者也毫无忌惮地使用“引起”“产生”这类因果词汇,会说“外界物理刺激引起人脑内相关脑区的激活,并在一定条件下产生人的主观体验。不同强度的刺激引起人脑内相关脑区的不同程度的激活,同时产生人的不同强度的主观体验。”[10]一些药物生产出来,它们增加血清素分泌,抑郁随之减轻乃至消失,这更进一步显明,血清素水平过低不止与抑郁相关,它导致抑郁①。然而,当科学家面对因果概念的时候,他们变得谨慎起来。科赫在谈到人工诱导意识的神经相关物会触发相关的知觉印象时说,神经活动变化与意识之间的关系显然不止于相关关系,但“作为一丝不苟的科学家,我们更谨慎地采用了意识的‘相关物’这一概念,而没有更明确地使用‘原因’这个概念”,因为他们还不曾掌握确切的因果机制。

这里涉及的不止是解释问题。果若客观物事与意识感受之间有一条鸿沟,那么,一开始意识是怎么从物理-生理物事中产生出来的呢?我们的宏观世界图景大致是,有感觉的生物从没有感觉的物体生成,拥有意识的生物从不拥有意识的生成。简单说,拥有主观性的物事是生成的。没有一条鸿沟阻拦我们去探究没有感觉的物体通过什么具体机制演变成拥有感觉的生物,没有意识的生物通过哪些具体环节一步步拥有了意识。弄清楚一环又一环究竟是怎样生成的当然不容易,但要弄清楚的不是纯粹客观的物事怎么“转变为”纯粹主观的物事,而是有些物事怎么会产生“主观的东西”。砖头砸到孩子他感到疼痛,这里并没有出现客观物事“转变为”主观物事这样的事情,而是石头作用于一个拥有“主观感知”的东西。砖头砸到玻璃玻璃不疼,砸到男孩男孩疼,简简单单,孩子是有感知的存在者而玻璃是没有感知的存在者。用砖头砸到脑壳来解释男孩的疼痛并不是用客观物事解释主观物事;若这里有什么需要解释的东西,需要解释的是:孩子是怎样拥有感觉的。

“物理世界”“生物世界”“精神世界”这些用语显然不应该让我们误以为物理物事和生物物事并不存在在同一个世界里。这类用语标识的是我们看待、理解、解释物事的特定角度或特定层级。我们多多少少能够听懂“物质变精神精神变物质”这类话,但不会求之过深,把自己误导到准笛卡尔的二元世界,仿佛精神和物质是两类实体,可以相互作用,甚至你变成我我变成你。

三、点线模式vs经验网络

看来,高血压因果地联系于晕眩,血清素过低因果地联系于抑郁。可我们仍然不觉得扫描图解释了“独特个人经验的第一手感觉”,不认为生理学家掌握了屈原创作《九歌》时的全部脑神经活动就能够解释了《九歌》的创作。那么,是什么没有得到解释呢?依解释鸿沟的提法,没有得到解释的似乎是:抑郁感觉起来是怎样的?《九歌》读解起来是怎样的?没有得到解释的是抑郁和《九歌》之所是、结果之所是。

然而,我们需要解释所是吗?我们能够解释所是吗?因果解释似乎并不是要解释结果之所是。你寻找原因,你先得知道它是什么的原因——你已经知道抑郁是什么样子,才会并才能去寻找抑郁的原因。所是不需要解释。结果之所是不仅不需要解释,我们似乎也不可能解释结果之所是。抑郁感觉起来是这个样子的,你似乎只有经历了才知道,《九歌》是这个样子的,你只有细细品读才知道。无论用什么东西来解释,都不足以让你知道抑郁和《九歌》之所是。

既然什么都不可能解释抑郁和《九歌》是什么样子的,那么,解释鸿沟似乎就来自对血清素之类的解释提出了过高的、不切实际的要求。但事情似乎不尽如此。用丧子解释悲痛,用壮志难伸解释了屈原的抑郁,似乎不同于用扫描图解释感觉,人们并不感到这里有解释鸿沟。丧子解释了悲痛之所是吗?壮志难伸解释了抑郁之所是吗?

怎么一来,丧子就解释了悲痛?依照流行的因果理论,原因中包含着某种力,因致力,是这种力把结果产生出来。这个观念可以追溯到笛卡尔,依笛卡尔,因和果之间传递的、转移的归根到底是动量。物体的碰撞被当做范例。因果关系被分解成原因-因致力-结果,不妨称之为因果关系的点线模式。

原因事体被分离为一个事体加上该事体所包含的因致力,类似于区分实体和属性。因致力是真正产生结果的东西,原因事体本身对于结果事体无关紧要,这类似于去除所有属性,实体只剩下一个空壳。另一方面,这种被单独分离出来的因致力变得难以索解,成为一种神秘的力。休谟所理解的、同时也是他的质疑所针对的,正是这种因果观念。休谟质疑的影响广被后世,罗素干脆申称,因果是“一个已经过去的时代的遗迹”。

我得说,罗素弄错了。因果观念不仅在日常经验层面上一如既往地重要,科学也并不满足于相关性,而是努力达至因果解释——否则科学家也就不会为解释鸿沟苦恼。在我看来,我们不应当也不可能抛弃因果观念,但我们不能自限于从点线模式来理解因果关系,尤其需要看到,点线模式中的原因并不提供通常意义上的解释。

原因的最基本最广泛的含义是解释——寻找原因就是回答为什么。《西方大观念》“原因”条目下的第一句不是去定义“原因”,而是:“解释是人类最根深蒂固的倾向”。表示“原因”的希腊词aition的意思是发明一个故事来解释某种宗教仪轨的来源。

原因和解释是紧密交织的概念,但并非在任何情况下,找到原因就提供了解释。原因的一个含义是责任人。在很多侦探小说里,聪明的侦探构想出合乎情理的案情发展,以此确定谁是作案人。在现实中,警探通常采用的是远为笨拙的办法,指认、摄像头记录、排除法等等。这时候,确定了作案人不一定等于案情大白,作案的动机、作案的前因后果仍可能隐没不彰。概括说来,确定责任人意义上的原因不等同于提供解释。

那么,为什么丧子对悲痛有解释力呢?这并非一个单个事实对另一个单个事实有解释力,解释力来自这两个事实坐落在其中的广泛经验。悲痛与丧子不是两个孤立的点,它们埋在立体的、多维的、团簇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之中。丧子这件事跟丧女、丧父、丧母、丧失朋友是同一类事情,丧失朋友跟走失宠物、丢失珍贵的纪念物也颇多相似之处。另一方面,悲痛跟悲伤、痛苦、悲哀、难过、伤心、沮丧、绝望纠缠在一起。丧子导致悲痛,丧父导致悲痛,挚友绝交导致痛苦,宠物走失导致心疼,珍贵的纪念物丢失导致沮丧,故国沦陷导致悲愤,这些不是一个又一个互相独立的因果关系,而是埋在千丝万缕联系中的一条一条线索。因果关系不是两个孤立的点之间的联系,而是在一个网络中才成立的联系。是整个经验网络把因和果稳定联系起来。拥有解释力的不是原因事体中包含的神秘的因致力,而是因果事体坐落于其中的整个网络。

用闻道来解释颜回的快乐,这远不止于确立因和果两点之间的联系。实际上,闻道与快乐的联系是现成的一般联系,并不是有待解释的东西。这样一种一般联系所起的是中介作用;解释借由某一已知的一般联系形成对个殊物事的综观:确定闻道是颜回快乐的原因,颜回的行事言谈于是呈现为可理解的整体——一位贤人饭疏食居陋巷仍然不改其乐的整体画面。一个人饮水饭疏食居陋巷怎么还会快乐原是我们的困惑之点,而对颜回的生活和性情形成适当的综观将消除这一困惑。方便起见,我把这样的因果解释称作叙事因果解释

四、机制解释vs叙事解释

解释鸿沟所表达的核心困惑是,确定了C纤维放电是痛疼的原因似乎并没有解释疼痛是怎么回事。现在看来,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确定原因并不意味着事情得到了解释。丧子解释了悲痛,靠的不是这两项之间的点线联系,靠的是支持这一联系的经验网络。我们找不到一个现成的经验网络来支持C纤维放电和疼痛之间的联系。不过,要解释C纤维放电和疼痛之间的联系,我们本来也不期待这样一个经验网络,如上引科赫的那段话所表明的,科学家之所以谨慎避免使用原因概念,是因为他们还能够为这一类联系提供因果机制。

显而易见,机制解释与叙事解释是两类解释。什么导致了凯撒的死亡?布鲁图斯一众刺杀了凯撒/凯撒因失血过多而死。柴草垛怎么着火了?有仇家纵火/碳氢化合物与氧气在给定燃点发生了一系列化学反应。文史学者解释说:屈原抑郁,因为他爱国壮志难伸;生理学家解释说:屈原抑郁,因为他的血清素水平过低。

仇家纵火与化学反应各有各的联系网络。纵火的故事里,与着火这件事相联系的是居民和房屋的安全,肇事者及其责任、爱恨情仇、风风雨雨这类经验物事,化学解释则把这件事连到微观层面上的化学反应那里。要了解化学反应,我们需要专门的化学知识,包括掌握氧气、碳氢化合物、化合、分解这些专属化学学科的概念。文史学者对屈原抑郁的解释依托于我们共同拥有的人生-社会经验,我们都有受人排挤郁郁不乐的经验,都有因为自己所爱的人或事面临危局却无能为力而沮丧的经验。生理学家的解释则依托于系统的生理学理论。

泛泛说来,叙事解释和机制解释都是因果解释。然而,在科学主义当道的今天,似乎惟机制解释才是“真正的”因果解释。如果我们对意识现象感到困惑,唯一可做的事情是等待大脑科学来发现意识的神经工作机制。

为什么惟机制解释才是“真正的”因果解释呢?我们也许可以从下面几个方面来考虑。

叙事解释是在一个共享的经验网络里进行的。谁共享这个经验网络?不同民族、不同时代会有多多少少相异的经验网络。一个解释在这里行得通,在那里不一定行得通。“同一情况下,人们可能会将不同的因素视为事件发生的原因。”叙事解释不具有唯一性,这一点在历史解释那里十分显眼。机制(机器、机械)则是这样一个系统:这个系统按照一套特有的固定的程序运行。机制一旦启动,它将以固定的程序运行,因此,确定的输入将获得确定的结果。与之相应,只有一个唯一正确的机制解释。

//有意思的是,今天的大语言模型,似乎是基于经验网络而来的叙事解释运作的。输出结果不具有唯一性。

机制的固定程序保障了机制因果的必然性②。[17]与之对照,叙事因果不具有必然性——维护共和体制的决心不一定导致刺杀凯撒;丧子不一定导致悲痛——也许这对父子早已成仇,父亲完全不为儿子之死感到悲痛。

机制遵循一个必然程序运行,在机制解释那里,没有无缘无故发生的事情。与此对照,在叙事解释那里,有些事情有原因,有些事情无缘无故发生。我们问柴草垛怎么着火了,问的是有人纵火抑或有人无意中丢了个烟头之类;没有任何这类原因,柴草垛烧起来了,那它是“无缘无故”烧起来了。我们问到一个朋友为什么陷入抑郁,问的是他是否遭受挫折一类,如果他婚姻美满、工作顺利,那他是“无缘无故”变得抑郁。叙事解释是综观性的,它要区分的是可综观的和不可综观的:可综观的是可解释的,不可综观的则是无缘无故地、“偶然地”发生的。然而,机制解释不留死角,草垛自燃这类“无缘无故”发生的事情自有发生机制上的原因。那位性情开朗顺风满帆的朋友忽然陷入抑郁,叙事解释无能为力,生理学仍能成功解释——医生查明,那位朋友生了脑瘤,导致脑神经活动出现紊乱,进一步导致血清素分泌过低。依照“凡事皆有原因”这一条“形而上学原理”,把具有普遍性的机制解释视作真正的因果解释似乎不无道理。

把机制解释视作真正的解释,还有一个实际的理由。对物事机制的系统理解有可能带来巨大的实际效用。发明抗抑郁药物是千千万万个实例中的一个。与之相比,叙事解释和叙事理解,例如历史学的工作,即使与实用有联系,其联系也相当迂回。一位顶尖精神药理学家说:“重点是,我们现在可以医疗抑郁,而哲学性地思考它从何而来,迄今没有丝毫的治疗效用。”

然而,在我看来,机制解释才是真正的因果解释这一主张完全站不住脚。叙事解释跟机制解释索求的是颇为不同的因果。这两类解释有不同的目的,使用不同的概念,遵循不同的逻辑。

一个机制只对特定物事或某一物事的特定方面做出反应。温度计对温度做出反应,不管那是水的温度还是铁的温度。杠杆只对力做出反应,不管这个力来自什么东西。自动售货机对某种型制、某种重量的投入物做出反应。洗衣机一旦开动就按照固定程序运行,不管放到滚筒里的是衣服、裤子、被单、布娃娃、猫咪。引发机制做出反应的物事不是作为完整个体引发反应,是它的某种性状引发反应。叙事解释所解释的则是个殊物事。闻道所解释的是颜回的乐,壮志难酬解释的是屈原的抑郁。叙事解释依托于个殊物事,并最终以理解个殊物事为归宿。

一个机制是一个独立的系统。这也是说:机制与机制互相独立。在叙事解释那里,原因和结果连成一个整体,生火、烧饭、吃饭,这是一个连续的叙事,然而,柴草燃烧的机制、生米煮成熟饭的机制、消化淀粉的机制,它们是些判然有别、不相连属的机制。

一个机制自成一体,隔断了此前的整体物事和它所产生的结果。不管什么林林总总使得屈原抑郁,最后这些林林总总都导致屈原的血清素水平下降,并因此导致抑郁。颜回闻道而乐,西门庆淫逸而乐,这一区别现在不再相干。而在叙事解释那里,原因不能脱离它所依附的个体物事得到确定,也不由于它产生了结果而不再相干。闻道对颜回的快乐是构成性的——颜回因闻道而乐之乐不同于西门庆因淫逸而乐之乐。我们曾经问:所是需要解释吗?所是能够得到解释吗?本文无法展开更详细的讨论,但有望提供一条线索:对那些其存在包含历史的存在者,叙事因果解释所解释的正是其所是。

叙事解释总体上是在寻求对生活世界的理解,并没有直接提供什么效用。只有掌握了机制才可能控制自然。掌握了链式反应机制之后,人类制造出了原子弹和核电站。掌握了脑膜炎的病变机制,医生才能确定使用何种药物来治疗。医学界对至今只了解抑郁症的部分发病机制,但由此找到的药物已经大大缓解了抑郁症患者的痛苦。不过,抑郁症不同于脑膜炎,生理因素恐怕最终也只是它的一部分原因。“我们现在可以用药物医疗抑郁”言过其实。《正午之魔》的作者所罗门本人数度陷入重度抑郁,身为病人和作家,对抑郁症的方方面面做了大量研究和思考,依他看法,“抗抑郁药帮助自助之人”,“依照我的经验,除非我们(患者)一同努力,否则百忧解也是罔效”。

无论如何,依靠机制研究取得的成就不可让我们忘记,正是在这些巨大进步的同时,抑郁症正在变得更加广泛。曾长期担任美国国家精神健康研究所所长的因塞尔(T. Insel)坦承,“在让数千万精神疾病患者减少自杀、减少住院治疗和提高康复率上,我们并没有做出什么贡献”。

何况,事情还有另外一面。鸦片可在临床上用于止痛,它也可以让一个民族变成病夫。百忧解减轻重度抑郁患者的痛苦,这是好事,它能让百无聊赖的人士快乐起来,这是不是好事呢?倘若“快乐丸”成为我们如何自处于世界的通用方剂呢?所罗门说道,他能想象一个“药理学乌托邦”,那里的人们生活得很轻松,也许太轻松了,“以致忽略自己的社会责任和个人责任”。药物也许能够消除痛苦,但人类所需要的并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消除痛苦,因为“痛苦对人类有深刻的意义。”我们切不可以为,增加血清素分泌才是王道,有了百忧解,我们就不需要费心去在叙事层面上理解个人的生活世界——只有基于这样的理解,我们才有可能让生活具有意义,才有可能去改善生活方式,改善社会结构。

//像谈论何谓良好生活,都是在叙事层面理解个人的生活世界。一种综观。行之于途而应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