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图说当代雅典心灵的处境,是身处洞穴而仇恨光。陀老说当代俄罗斯心灵的处境是身处地下室而仇恨空气。洞穴和地下室,多有意味。
写苏格拉底对话的柏拉图、写《地下室手记》和《卡拉马佐夫兄弟》的陀思妥耶夫斯基,都是为灵魂分类的大师。现代人也热衷于分类。比如某些主义,断言人是经济动物,由此划分阵营,区别敌我。比如当代某些大学,把人贬低成表格动物,并用表格填报成功率评定等级。陀思妥耶夫斯基让他的“白痴”梅什金公爵说:“只是由于懒惰,人们才从表面上把人加以分类。”他和柏拉图关心的,不是这些外在事物,而是人的灵魂。他们辨别灵魂等级的尺度,是灵魂与光的关系,或者直接说,灵魂与光的距离。
《理想国》里,柏拉图把哲人定义为热爱光(智慧)、看见光的人。城邦里的多数人,则生活在洞穴里。洞穴里的人,未必不需要光,却惧怕光,渐渐忘记光,恼恨那些带来光之消息的人。《理想国》第8卷、第9卷,柏拉图写了一部政治的败坏史:从贵族制到寡头制,再到民主制,再到僭主制。现代读者往往忽视,这部政治败坏史,同时也是灵魂沉降史。依照柏拉图,每种政体类型都对应一种灵魂类型。僭主政体当然是由僭主心灵缔造的,但僭主城邦里不只有一个僭主心灵。一个僭主城邦,会把城中所有臣民塑造成潜在的僭主。而在柏拉图那里,所谓僭主心灵,无非是欲望对灵魂实施独裁。僭主自己就是这样,他也需要把所有的臣民扭曲成这样。僭主心灵、僭主城邦,是洞穴人向洞穴深处沉降的最后绝境。洞穴人从依稀记得光,沉降成恨光之人。
1864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发表《地下室手记》。陀老的这位“地下室人”,是现代版的洞穴人——恨光者。柏拉图笔下的僭主心灵,已被欲望接管,因而与光隔绝。尽管如此,他们仍有强悍的行动力、行动欲。柏拉图强调他们的盲目和狂暴。陀老的“地下室人”则连行动欲都已丧失。他高喊“地下室万岁”,却不热爱地下室。他只是害怕光,害怕人,害怕行动,因而除了地下室无处安身。跟柏拉图一样,陀思妥耶夫斯基也用人与光的距离辨识灵魂的沉降。所谓害怕光,是对正义、爱欲、美善失去基本的反应能力。比如,“地下室人”反复思考复仇的问题。他说,对于过去的人而言,受辱、复仇,是本能一样自然的事。而在地下室,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找到各种时髦理论,把受辱解释成公式般的必然,把复仇稀释成可笑的冲动。这位“地下室人”,从不缺少理论。他的理论太多了,以至于从前的人们凭借德性、血性做出的任何事,在他这里都变得不可能。那些把他包裹起来的理论,个个不同,个个相似。每一个理论,都想要把世界简化成一个公式,或一张表格。而人,则只是一个代表必然性的统计数字、逻辑符号。当一个人被这样的理论俘获,他就仇恨自己身上的血性、德性,仇恨日光下的爱与正义。爱是累赘,正义是谎言。当然,这位“地下室人”仍旧喜欢“美”“崇高”之类字眼。他如何喜欢呢?四十岁那年,他在地下室斟上一杯酒,又往酒里滴几滴眼泪,“然后再为一切美与崇高的事物把酒喝干”。从此,他成了美与崇高的爱好者,“会在最丑恶、最无可怀疑的肮脏之中”找到它们,并且随时准备为它们哭泣,随时“眼泪汪汪,像一块湿海绵”。他并不为此自豪,他只是无可奈何。他早已被公式表格、科学规律、历史逻辑驯化了。他知道在这些之外还有光、空气、生活,还有关于人的神秘。但他已是地下室的土著居民,公式表格、科学规律、历史逻辑是地下室的精神食粮。离开这些,他根本活不下去。他想出各种比喻,用以贬损自己:“没有个 性的人”,“耗子”,“蒸馏瓶人”,“没有意志的琴键”,“不是活生生的父亲所生”··在贬损自己这件事上,他真诚极了,坦荡极了。只可惜,他仍然只能是他:在地下室呆了四十年,且将一直呆下去。
1864年很重要,陀思妥耶夫斯基发现了“地下室人”。1866年,他 发表《罪与罚》。1868,《白痴》。1871,《群魔》。1875,《少年》。1880,《卡拉马佐夫兄弟》。这些杰作里,“地下室人”的身影贯穿始终:拉斯科尼柯夫“不习惯人群”,“一个月以来,天天躲在角落里”,他的转租的小屋,像个衣柜;斯维德里盖洛夫对拉斯科尼柯夫说,地狱未必是什么庞然大物,可能只是“一间小房子,像乡下被熏得漆黑的澡堂,屋里个个角落都爬满蜘蛛”,直到永远;肺痨少年伊波利特寄居斗室,撰写对人类的控诉词,他也在梦里看见了满屋子蜘蛛;工程师基里洛夫坚信,唯有自杀才能证明人就是上帝,他在空荡荡的小屋里彻夜喝茶沉思,等待那一刻的到来;另一间小屋里,革命青年沙托夫对革命失望,却又不知除革命之外哪里还有上帝,他也等着,等着革命组织的裁决;基里洛夫、沙托夫有个共同的导师——斯塔罗夫金,他在空气清新的瑞士买了一幢“小小的房子”。一场人间闹剧之后,他回到小小的房间,把自己吊死;大学生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在自己的斗室里撰写宗教大法官判处上帝死刑的诗剧,也是在这里,与夜访的魔鬼相互谩骂;而伊凡的追随者和代理人斯梅尔佳科夫,杀人之后,在另一间斗室把自己吊死在一颗钉子上。这些在逼仄空间里绝望着的人,是陀氏小说最阴郁最毛骨悚然的部分。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真正主题,不是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而是信、望、爱。但陀老之所以是陀老,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要想在现代世界谈论信、望、爱,必须首先研究这种毛骨悚然的绝望;戳穿地下室,才能把人从地下室里拉出来,让他们重新记 起光。
上行与下行
别林斯基只喜欢《穷人》。纪德则说《地下室手记》是陀老小说的穹顶。
只写《究人》的陀老不是陀老《究人》干净慈悲却尚未降至灵魂深处,因而未曾触碰现代心灵之苦况。只写《地下室手记》的陀老,也不是陀老。《地下室手记》锋利、残酷,降得够深,绝望至极。但陀老并非那种热衷于摆弄绝望的存在主义作家。他把灵魂推到绝望的边缘,是要为救赎廓清道路。正如柏拉图,不是要用僭主统治诅咒雅典人,而是要用僭主绝境提醒雅典人:生活不应如此。
《理想国》里,苏格拉底引导着朋友们,开启一次先上行再下行的心灵之旅。上行之旅,朋友们见识了城邦和灵魂应有的样子。然后,大家带着对美善事物的见识下行,渐次辨别灵魂的败坏。必须见识过好,才能识别坏;对好见多识广的人,才能对坏辨析幽微。这是柏拉图的重要洞见。所以,他笔下的心灵之旅,必须先上行,再下行。最终,朋友们见识了好,也识别了坏。旅行结束,生活重启。带着这些见识,朋友们得以重审自身之处境,并对自己的灵魂状况施以诊疗:那是生活的上行。
陀老的小说,也有类似的上行、下行结构。他要用《穷人》写出人的美与善,也要用《地下室手记》写出人的罪与愚。《罪与罚》之后的每 一部杰作,陀老都用一群“上行人物”照亮一群“下行人物”。他的意图,是让“下行人物”认出自己。在他笔下,所有灵魂沉降的“下行人物”都喜欢喋喋不休地谈论自己,但他们全都无力认识自己。唯有通过“上行人物”的引导、映衬、照亮,他们才能认识罪,接受罚,重启“活生生的生活”。没有苏格拉底的引导,卡利克勒和塞拉西马柯会永远陶醉于权力即正义的梦话(《高尔吉亚篇》《理想国》)。没有拉祖米欣和索尼娅的爱,拉斯科尼柯夫会永远相信自己是偶然失手的拿破仑(《罪与罚》)。没有梅什金公爵白痴般的慈悲,罗戈任、娜斯塔霞的疯癫爱欲就得不到宽恕和洁净(《白痴》)。没有朝圣者马卡尔的爽朗笑声,少年阿尔卡季有可能成长为另一个拉斯科尼柯夫(《少年》)。没有阿廖沙的墓畔赠言,伊凡的“宗教大法官”可能被误会成终极真理。没有那些“上行人物”,“下行人物”们会陷入自我崇拜,自以为发现了真理,自以为可以用“真理”捏造出某种全新生活。直至某个神秘时刻,他们忽然发现,自己所谓的真理和生活,只是地下室里的虚构;而“活生生的生活”,就在大地之上。每当写到这里,陀老都会说:那将是另一个故事了。他笔下所有的明净故事、阴暗故事,都是为了引人眺望、开启那“另一个故事”。
柏拉图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都是灵魂分类大师。他们各自上穷碧落下黄泉,探索灵魂的光谱。《理想国》里,柏拉图谈论了五种心灵。《斐德罗篇》里,灵魂等级扩充为九种。要把握陀老笔下的灵魂光谱,最方便的参照,是《卡拉马佐夫兄弟》:老三阿廖沙,是那种怀抱信、望、爱的“上行的人”;老大米佳,代表活在“玛利亚和索多玛”之间的“大地上的人”;老二伊凡,是那种憎恨信、望、爱的智力高超的“下行人物”,或者说,“地下室人”。
上行的人
“上行的人”是苏格拉底和他的朋友们在心灵的上行之旅渐至顶点时,才能见识到的灵魂。这样的灵魂,柏拉图称之为“哲人”“爱智者”。他们的主要特征,不是良善、纯洁,而是灵魂向世界的神性本源敞开。套用柏拉图的譬喻,他们是热爱光、见过光的人,是在洞穴人中间徒劳叮咛、想要帮人们记起光的人。这样的人,在洞穴人眼里,是笨拙、啰嗦的废物,是对洞穴生存技术一无所知的白痴。故而,洞穴人总要羞辱他们、赶走他们、除掉他们,以求清静。柏拉图却坚称,只有这样的人才配成为城邦的王和法官。柏拉图的“哲人王”常常遭到现代读者的误解和指控。那不过是因为,现代读者太过熟悉僭主心灵,根本不相信灵魂还有别的可能。对他们而言,“哲人王”只能意味着满口谎言的僭主。其实提到“哲人王”时,柏拉图强调的并非王的无限权力,而是哲人的有序灵魂。哲人的灵魂,向神性本源敞开,受神性本源整饬,因而完整有序。哲人既知道欲望的苦乐,也知道理智的价值,更知道智慧的神圣。哲人是对灵魂里的一切事务深有体验的人。他见识过好的,因而能认出坏的,还能识别各种伪装成好的坏。
这就是柏拉图的心理学:知道什么是完整,才能理解破碎;体尝过有序,才能懂得无序;向上眺望过的眼睛,才能凝视深渊。人对人的理解,只能自上而下,反之则荒唐。柏拉图说:“那些没有经历智慧和美德,始终热衷于吃喝的人会下降,终其一生就在中间和下面变动,绝无可能超越这个范围。他们不会向上仰望真正的上界,或向上攀援进入这个区域··他们的眼睛只会向下看··永远那么贪婪。”一个永远向下看的人,永远不会明白向上看的人在说些什么,甚至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是在向下看。除非,他因机缘巧合,把一个完整有序的灵魂当成自己的镜子。
陀老笔下的“上行的人”,很难让人想起“哲人王”。因为他们身上无不带着浓厚的斯拉夫、东正教情调。但恰恰在最重要的一点上,陀老和柏拉图相通:唯有圣徒,才拥有最广博最深刻的理解力;唯有圣徒才能洞悉发生在灵魂里的那些事:苦、爱、恨、罪、愚。柏拉图并未赋予“哲人王”真实的肉身,也未让“哲人王”实施现实的建国和统治。他的“哲人王”更像折射日光的镜子,用以帮人识别伪装成哲人的僭主。陀老的现代圣徒们,也都不是积极的行动者。陀老让他们穿行于人群之中,唯有透过他们,陀老才能说清那些发生于现代灵魂里的惊悚故事。
大地上的人
《卡拉马佐夫》开篇不久,米佳和伊凡分别找阿廖沙长谈。伊凡的谈话,就包括那篇著名的《宗教大法官》。哲学家和评论家们太看重伊凡的沉思了。其实,唯有把伊凡的看似深刻的沉思跟米佳的醉话连在一起,它才是可以理解的。
《宗教大法官》说:为了如今的卑微生灵,必须把奥秘从大地上割除;那带着奥秘重回大地的人,必须放逐或杀死;卑微的生灵担不起赐给他们的自由,所以只配活在一个强者的自由的奴役之下。从开篇的《宗教大法官》到结尾的《魔鬼夜访伊凡》,伊凡的所有煎熬,都围绕着这个“秘密”。他想凭理智破解这个秘密。他带着这个雄心沉降到灵魂的至暗之地,活在仇恨秘密、否定秘密,又渴望秘密的撕裂之中。
陀老的小说,几乎都有一个常见于报纸的刑侦故事外壳。参照这个外壳,伊凡是查无实证的弑父者,米佳则是最像凶手的蒙冤者。杀人与未曾杀人,根本不是米佳和伊凡的真正区别。他们的真正区别是:一个仇恨秘密,一个承认秘密。
见到阿廖沙时,米佳喝了不少酒。他絮絮叨叨讲述自己的情欲经历,忽然就背诵起普希金和席勒来。他说,每当沉湎于最最无耻的荒淫之中,就背诵席勒。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掉进深渊,但他还想亲吻上帝裙摆。他感到怨愤、耻辱,但他也时常感到爱和快乐。单单从他自己身上,他就知道,人,是一个很大的谜。人,不是玛利亚,也不是索多玛,而是从玛利亚到索多玛之间的广阔疆域。单单从他自己身上,他就知道,这片疆域何其广大,不可捉摸:
糟就糟在这里,因为一切在世界上都是一个谜!……有许多神秘莫测的东西!人世间,有许许多多哑谜压在我们头上··有的人,甚至心灵高尚、智力超群的人,也是从圣母的理想开始,以索多玛的理想告终。更可怕的是有人心里已经抱着索多玛的理想,但是他又不否认圣母的理想,而且他的心还在因此而燃烧,真的,真的在燃烧,就像天真无邪的少年时代那样。不,人是博大的,甚至太博大了,我恨不得他能够偏狭些。鬼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些人爱着、恨着、受苦、犯罪,但他们始终承认世界是个谜。特别是当他们对自己感到无能为力时,他们感到自己就是最难解的谜。既然是谜,就可以堕落得很深很深,也可能在奇迹中重生。米佳是个大老粗,但陀老让他用酒话道出了人之真相。
人之真相,即,人是秘密。博学善辩的伊凡,则耗尽心智否定这个真相。他用才智建造碉堡,把真相挡在外面。米佳希望人能变得偏狭些,因为那样人就会活得轻松。比如,如果偏狭成昆虫,人就可以轻松自在享受情欲。可是米佳知道,那不可能。伊凡在斗室里思考出一种偏狭的人,偏狭如虱子或蜘蛛的人。然后,他觉得自己有权力蔑视这样的人、碾死这样的人。当然,他并未因此感到轻松。他病得比米佳深,罪得比米佳深。米佳是大地上的人,伊凡凭借才智沉降为地下室人。
地下室人
无知的坏蛋。这里的“无知”,与“受教育程度”毫无关系,甚至与识文断字毫无关系。在柏拉图那里,根本的“无知”,是对正义的扭曲、对美善的麻木。
纯粹的坏蛋,不可治愈。无知的坏蛋,难以治愈。不可治愈,因为毫无罪感。难以治愈,因为他们的罪感被他们的“无知”扭曲了。这种“无知”,自古有之。陀老发现,在现代世界,“无知”常常表现为博学。正是各种畸形的博学,让人把罪恶扭曲成崇高。“无知的坏蛋”的另一种表述是,“地下室人”。
《地下室手记》里,陀老的“地下室人”处于生活的瘫痪状态。这种瘫痪,是一种“理性的瘫痪”。地下室人是被各种现代理论喂养长大的。这些理论无不声称可以破解世界之谜、人之谜。破解之道,就是把世界压缩成规律、逻辑、统计表格,把人贬低成规律的注脚、逻辑的常量、表格的数字。于是,世界和人没有神秘可言,只剩下“理性”和“必然”。然而,根据“理性”和“必然”,人可以做什么呢?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无需做。一个崇拜“必然”的人会告诉自己:过去、现在、未来的一切,都是必然的,不可抗拒的,因此必须接受、忍受、享受;一切对规律的质疑、对逻辑的抗拒、对表格的厌恶,都是不理性的、徒劳的、蠢的。“地下室人”就被锁在“理性”“必然”编造的牢笼里,无所事事。他可以忍受一切,但不是基督徒出于自由意志的忍辱。他忍受,只是看不到世界有任何自由可言。
緊接着《地下室手记》是《罪与罰》《白痴》《群魔》《少年》《卡拉马佐夫兄弟》这几部大书。陀老把“地下室人”扩展成一个序列:《罪与罚》的拉斯科尼柯夫,《白痴》的伊波利特,《群魔》的群魔们,《少年》的韦尔西洛夫父子,《卡拉马佐夫兄弟》的伊凡··这是一组“地下室人”群像。陀老告诉读者,“地下室人”的病,不只有“理性的瘫痪”,还有“理性的疯癫”。
在柏拉图那里,“理性”首先指灵魂对神圣本源的爱欲和探究。在陀老的19世纪,“理性”仅仅指合乎算术的心智模式。从18世纪到19世纪,这种算术心智成为人类最新的偶像崇拜。人们相信,它是真正的救世主。想要过上好生活,除了“理性”,不需要别的。“地下室人”发现,对这种“理性”的崇拜,榨干了自己身上的血性、德性,因此生活瘫痪了。
假若他想挣脱这种瘫痪状态,唯一的办法是,更加疯狂地崇拜“理性”按“理性”的指引大胆行事。“理性”的算术显示,需要杀人,那么就去杀人;“理性”的算术显示,需要自杀,那么就去自杀。要么陷入瘫痪无所事事,要么疯狂行事:“地下室人”就在这两端徘徊。
“地下室人”,或者依照理性瘫痪,或者依照理性疯狂。无论无所事事还是杀人、自杀,他们都被某种“理性”裹挟着。他们崇拜自己的“理性”,以至于丧失了对世界和生活的直觉。仅凭直觉,米佳就知道人是个谜,就想要亲吻大地母亲和上帝的裙摆。拉斯科尼柯夫和伊凡却感觉不到。因此,他们只能效忠于“理性”,为“理性”杀人、自杀。当他们这样做时,甚至会从心底生出英雄气概:我是唯一有勇气接受冷冰冰的“理性”的人;我是唯一有能力推动“理性”早日降临于大地的人;我不是罪犯,我是英雄。
伊凡远比米佳有学问。但伊凡才是“无知的坏蛋”。他的学问和“理性”,是地下室里的学问和“理性”。或者说,这种学问和“理性”,就是心灵的地下室。正是这样的学问和“理性”,让他成了“无知的坏蛋。”
小结
人是个谜。上行的人看得见这个谜,带着谜上路。大地上的人,在谜里挣扎,忍耐,盼望。“地下室人”,不相信这个谜。不相信这个谜的人,也就不再相信罪与救赎。反过来,他们崇拜自己的才智和权力。陀老的那些“大地上的人”,没有一个傲慢至此。酒鬼马拉美多夫磕磕巴巴地对看热闹的人讲《路加福音》:
等把所有的人审判完毕,他就会对我们说:“你们也过来吧!过来吧,酒鬼们,过来吧,懦弱无力的人们,过来吧,不知羞耻的人们。”那时我们就一点儿不羞愧地站过去。他会说:“你们是一群猪!是牲口的模样,有着牲口的记号;不过,你们也来吧。”于是大智大慧和精通事理的人们说:“主啊,为什么接纳这些人哪?”他会说:“···我之所以接纳他们,是因为这些人当中没有一个认为自己对此是受之无愧的。”
为何不会觉得受之无愧?因为对于“大地上的人”,生活和天国,永远是个谜。米佳的坏脾气,跟伊凡的傲慢,是完全不同的东西:米佳的坏脾气,是大地上的坏脾气;伊凡的傲慢,是地下室的傲慢。
陀老把韦尔西洛夫们叫作“退场者”(《少年》“结尾”)。他们身上还有往昔时代的余晖。他们有理想,看重尊严,关心世界,颇有学问,还带着老派人物的高贵。但也正是他们,为新的时代制造了真空。生活上,他们自己就是失序者,因此无力为下一代提供秩序。思想上,他们是把旧日信仰、域外思想变成谈资的人。他们谈论一切,但也仅仅是谈论。他们所谈的,没有一样能在自己身上扎根,更没有什么能成为下一代人的根。充其量,他们只能让自己守住所剩不多的体面和激情。守住体面,是依靠对美的残存信念;守住激情,则只能靠自已也收拾不住的情欲。这些“退场者”,以可怜可笑有时可悲的方式终结了往昔时代。
陀老的意图很明显:正是这些“退场者”,担当了现代世界的教育者;可这些“退场者”,偏偏无力承担教育;他们留给未来的,不是遗产,而是真空。信仰的真空,思想的真空,生活秩序的真空。有真空的地方,就有填补真空的渴望。那些接受“退场者”教育的人,其实算是精神的失估者。他们会带着复仇般的怨愤,把自己的精神真空填满。少年阿尔卡沙就是这样的人。他是韦尔西洛夫的私生子。开始,他想要抓住某种可靠的“思想”。审视了众多流俗“思想”之后,他决定发明一套自己的“思想”。这套“思想”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相信只要抓住它,就可以摆脱虚无,超越世俗。很快他就发现,“思想”本身就飘忽不定。“思想”可以为他所做的坏事开脱。同时,“思想”又从未坚定到压制他行善的渴望。既然如此,所谓“思想”就对生活起不了什么作用。少年求助于韦尔西洛夫,想从他的那些抽象谈话里获得生活指南。可是,他先是发现韦尔西洛夫只能谈论抽象的东西,继而亲历韦尔西洛夫的“分裂”和情欲闹剧。他能从父亲身上得到的启示,不像想象中那般坚实。直至遇到马卡尔•伊万诺维奇这个“上行人物”,少年才意识到“人品”比“思想”重要。少年所说的“人品”,可以理解为精神和生活的秩序。马卡尔让他见识到活在秩序里的样子。
像斯塔罗夫金、伊凡这样的人,在行动上仍是慵懒的。正如典型的“地下室人”,并不特别感到要做什么。可是,他们有学问、有魅力,他们的“思想”能够死死抓住那些更贫瘠的心灵。当他们成了新一代的教育者,就会培养出疯狂的行动者。
从无所事事的“退场者”,到被“思想”囚禁的“地下室人”,再到地上的自杀与暴行,人先沉降到一无可信,继而,一无可信催生出全新的狂信。这是陀老留给世界的现代启示录。
那晚,我先填了一堆表格,然后跑去跟老友聊陀思妥耶夫斯基。直至深夜,不亦乐乎。当我们谈论那些博学的“地下室人”的时候,好像是在谈论自己,以及自己那些精神上的父亲。我们知道,陀老那些阴郁故事的底色,是明媚的生活。他为所有“地下室人”留着通往生活的门。他们可以走出“地下室”,也应该走出“地下室”。但那属于另一个故事,也属于另一个晚上。